墨色的维尔宁

药剂师/白日梦青年
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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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城三院欢迎你(40)

(四十)你曾年少

 

第一周即将过去的时候,大刘打扰了正窝在临时宿舍吃晚饭的两个人:“我是想给你们随便安排几个,但你们院说了,方便考核,必须随时分配一个主要负责病患。他们想为难你们,那行吧,我就带资料过来了。”

他俩同时想:不,不为难,你的方式可能还比较为难……

 

杨梓鑫的主要负责病患是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齐爷爷。老人得过两次脑梗,还因为心脏问题几次被送去急救;现在因为后遗症,已经基本上听不懂任何人说话了,嘴有些歪斜,会不自觉的流口水。今年老爷子开始排便不畅,有呼吸滞塞的状况;家人都猜测老人的时候快到了;于是在又一次心脏急救后,老人被送入中心。

上午的巡房,大刘经过齐爷爷门口,感到火冒三丈。

杨梓鑫靠着窗边站着,光顾着在病例本上写写写,完全没有查看老人情况的架势。

“杨梓鑫!臭小子干嘛呢!都好几分钟了,巡房不看病人就顾着写小本儿?”大刘是纯东北口音,但杨梓鑫接触过的东北人除了尹毓恪那种普通话极标准的文化人就是丛日新那种声音小的文青,喜欢念他的罗志祥还是个嗲嗲的台湾腔;大刘一开嗓子他腿一软,以为这是要打人了。

“我、我在——我,哎呀!”话都说不利索了。

隔壁忙活的护士长赶紧把他拦住:“嘘~~!大刘你行不行了,这是病、房,吓着老人你负责啊?”

大刘就怕护士长,骚了骚自己又没刮胡子的长下巴,“我是让他专心点儿——”

这时候一个抱着乐谱的中学生模样的女孩跑进来:“杨医生,我那边准备好了!咱们推爷爷过去吧!……诶?杨医生,你怎么跪在地上了?”

大刘错怪了杨梓鑫;其实他早就查看过齐爷爷,还答应他孙女一起送他去做音乐疗法。女孩却神神秘秘说要先准备一下。

“你准备了什么?”推着轮椅时杨梓鑫好奇地问。

“其实…..爷爷的音乐治疗师就是,我!”女孩自豪的嘿嘿笑,“我刚才去准备谱子了;休息室的钢琴总也没人弹,才让音乐家帮我调过音!”


巡诊讨论的时候杨梓鑫已经了解到齐爷爷的家庭状况了。明明有四五个子女,却连续几天只有放寒假的初中生孙女来看老人。打电话给他们了解情况,对方倒是语气尊敬,却不知从哪透出一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

“爷爷,今天咱们弹什么呢?”杨梓鑫把轮椅固定好后,孙女就蹲下,握着爷爷的手仰头温柔的问他。

齐爷爷的目光很涣散;似乎听到了孙女的呼唤,他无法闭合的嘴发出一些咿咿呀呀、没有意义的音节。

孙女却像听懂了一样:“嗯,爷爷也知道我想弹新学的歌啊?真厉害~就弹梁祝,好不好?”

女孩在钢琴前坐定,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在黑白键上跳跃翻飞。

她的演奏还稍显稚嫩;就算是外行也多少能听出不熟练的生疏感;但女孩应该是很想让爷爷做她的第一个新曲听众吧。

杨梓鑫也不自觉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齐爷爷身边,一起欣赏起曲子来。

 

而焦迈奇就没那么顺利了。

“今天的土豆真不好吃,汤也咸,豌豆没煮熟。撤了。”

“哎。”

“别老给我拿水喝,我想喝咖啡。”

“奶奶,您喝咖啡也行,但咱们得补充点清水……”

“咖啡不也是水吗?拿咖啡。”

“……哎。”焦迈奇认命的端起几乎丝毫未动的午餐,转头递给送餐员。送餐员悄悄递给他个米布丁:“其实不是今天的甜品,但这是她的最爱。”

焦迈奇脸上重新挂上灿烂的笑容,一手布丁一手勺子:“来,奶奶,吃甜品~”

“别跟哄小孩儿似的。我自己会吃。别忘了咖啡。”

 

纪奶奶恐怕是整个中心脾气最古怪也最差的老人。

她的白发茂密而精心打理,吊梢眉竟然是时髦的文眉,大眼炯炯有神,即使脸瘦了干瘪了也看得出年轻时一定是大美人。焦迈奇被介绍给她时,老人看看他,再看看大刘:

“这么个小萝卜头,是医生?”

焦迈奇几天了也没整明白自己到底哪像小萝卜头。

可能因为不怎么买账,老人几乎处处都跟焦迈奇对着干;上午嫌安眠药的剂量太大让自己昏昏欲睡,下午不满意舒喘灵吸入器,非要换成喷雾剂。

而且,还有力气在焦迈奇每次来看她的时候吵一吵,“你别给我开那么多抗抑郁的药,我没抑郁症。”

带教说的那什么时日无多都是放屁……这老太太比我姥姥都精神……….

甚至于焦迈奇帮她换来了喷雾剂,教她怎么用凑了过去时,纪奶奶嫌弃的拍了一下他的头:“长得可丑。”

!!!!!难道因为我没洗脸刮胡子吗?

习惯了家里脾气好笑眯眯的姥姥姥爷的焦迈奇本来以为这世上的老人都是可敬可爱的;纪奶奶却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真的,每天被呼来唤去也就算了,居然……居然还嫌弃他丑!QAQ

下班以后,杨梓鑫心情颇好的想叫焦迈奇一起叫个贵一点的外卖;焦迈奇却还深陷在被自己的病患嫌弃的挫败感中。

他想来想去,觉得尹毓恪肯定会嘲笑他,赵英博也会嘲笑他,贾昱有可能会嘲笑他,于是打电话给黄榕生。

“轮转怎么样啦?”

熟悉的声音一出来焦迈奇就跟听见亲人一样控制不住自己,“老黄,我第一次觉得,让病人不讨厌我好-难-啊……”然后把纪奶奶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黄榕生。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钟。“喂喂喂?你还在吗?信号不好吗?”把手机横过来竖过去举在头顶顶在脚丫,总算又听见免提里黄榕生的声音:“咳咳,刚刚是、是信号不太好。”

其实黄榕生因为那句‘她居然嫌我丑’,捂着话筒狂笑去了……

“噢。对了,科里怎么样啊?”

“没白养你,不管去多远的地方轮转都心系科里。”黄榕生想起自己低落那段时间焦迈奇也是天天从脑科跑回来,心里觉得安慰。

“那是,我是谁,焦迈奇大人啊。”焦迈奇在这边美滋滋的自夸。

“科里挺好的,还是一样忙。但粒姐还在内疚没给你争取在科里大轮转的机会。你有空,给粒姐报个平安才是。起码让她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确实,焦迈奇自从来临终关怀中心就没有和陈粒联系过。当时陈粒的态度总让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对方的某些好意。

“唉,我会的。你就别操心了。等我把这个奶奶哄开心的。”焦迈奇借口肚子饿去吃晚饭挂了电话。

“是焦迈奇?”黄榕生才注意到陈粒在自己身后站了不知多久了。

“啊……对。粒姐,他——”

“听你们聊,感觉他在那应该不错,没什么事就是好事。”陈粒笑了笑,“可能……我那天表现得太执着,吓到他了。算了,等他什么时候觉得没事了,再联系我就好。”

 

 

“毕竟,这儿也算是他的半个家。”

 

 

半夜12点刚过,睡梦中的焦迈奇被一个紧急电话脚下了楼。

“纪奶奶服了睡前药之后就呼吸很浅,等我给隔壁打了个针回来就发现她喘不上气来了。”

“给舒喘灵喷雾了吗?”焦迈奇从抽屉里取出喷雾剂,检查了剩余药量,应该是喷过了。刚发现时护士就给了三升氧气,但老人的呼吸只有些微的改善,插着鼻管嘴还会不自觉的张开,眉头皱得痛苦。

老人的右手插着吗啡静脉滴注。焦迈奇掀开上衣一侧的领子,发现芬太尼贴片撤掉了,但不知道具体时间。

“您记得贴片是几点帮她撤的吗?”

护士回忆了一下:“9点多吧,睡觉前。记录上这个是3天前的晚上贴的,我看时间差不多就摘了。”

如果药是睡前集中给的,吗啡滴定应该也有记录。果不其然,药剂科送来的滴定记录簿记录了滴定配置编号给药时间和滴定强度。

“9点多撤贴片,不到10点就挂了滴定,间隔时间太短了。呼吸困难可能是阿片类过量的反应。”焦迈奇有些着急,“这个是谁的记录签名?”

“可能是药剂科的实习药剂师,10点他们交班,可能看纪奶奶需要就急忙挂上下班了。”

“哎我真……算了,您跟药房去要纳洛酮静注。”

纪奶奶因为呼吸困难而无法吐字,手冰凉乏力,眼睛却一直睁着,即使焦迈奇安慰她稍微闭上眼睛休息会儿也不肯闭上。吗啡已经暂停了,但不知是疼痛还是窒息带来的恐惧,奶奶的眼眶是湿润的,看起来就像个委屈而无助的小孩子。她梳洗整齐的头发也因为在床上挣扎而凌乱,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带着气管里微小的嘶嘶声。

焦迈奇不知怎样给她安全感,只能伸出手递到她手里,让她攥得紧紧的,最后几乎掐到指甲陷进肉里。

很疼,但他觉得这应该不及纪奶奶所遭受的万分之一。

护士拿了纳洛酮回来,杨梓鑫也不放心而下来帮忙。老人不知道纳洛酮是什么,只是看到又一个针头本能抗拒得肌肉紧缩,不配合扎针。两人只能一边一个按住老人的手臂和双脚,固定她好让护士准确迅速的扎静脉。

给老人纳洛酮的时候,焦迈奇不敢回去睡觉,跑去弄了杯咖啡,回病房外守着。

“你洗洗伤口,把这个贴上吧。”杨梓鑫回去前,给他拿来一包创可贴。焦迈奇这才发现刚才纪奶奶掐着的手背的指甲印居然渗了血。

纪奶奶因为不适而哼哼了一阵;过了不知多久,病房终于安静了,只剩下加湿器自动换档的声音。

焦迈奇朝里面望了一眼;洁白的墙面,素色的床头柜,总觉得和别人比少了些什么。

好像……是照片。

多数病人都有起码一张和家人的照片摆在相框里或贴在床头,甚至还会有娇艳的鲜花装点在玻璃瓶里;纪奶奶的床头却空空荡荡的。

她的家人去哪了呢?

为什么没来看她?

 

第二个周五,焦迈奇上班时发现终于有人来看纪奶奶了。等他到病房一看,一个肩宽大概是自己三倍的大块头坐在床边陪纪奶奶聊天。

“.…...您不是急诊的护士何姐吗?”

何姐就是圣诞节时在急救室call他去给陈玮镔正骨包扎的三院护士。虽然只匆匆见了一面,但焦迈奇就没能再忘掉她容颜:没办法,长着一身肌肉的高大威猛的中年女护士…...毕竟太少见了……

“你不要一脸奇怪的看我,今天我歇班,来这做义工的。”何姐在给纪奶奶喂苹果泥。纪奶奶似乎很信任何姐,聊天时一脸笑容,苹果泥也吃了好几口。看见焦迈奇,她不是很情愿的说了句:“昨天谢谢你了啊,小萝卜头。”

焦迈奇听到谢谢已经激动得使劲点头了,完全无视自己还是个‘小萝卜头’的事实。

纪奶奶要午睡,何姐来到休息室做针线活。焦迈奇给她倒了杯水:“这是织的毛衣吗?真好看。”

“是围巾。”

“那这个呢?是帽子吗?”

“手套。”

一个也没猜对的焦迈奇干咳一嗓子:“嗯……我姥姥织的我也总分不清是啥。对了,您来这做义工很久了吧?”

“两年多了吧。”何姐的针法娴熟灵巧,“我爸就是在这走的。那之后开始做义工的。主要就陪老人说说话。像那个纪奶奶,家人忙没法来看,我就尽量多陪陪她。她很喜欢给人讲故事。”

“是忙吗?我以为她家人是不愿意来看她的。”焦迈奇道出自己的疑惑,“毕竟,她也没什么家庭照片之类的在房间……”

“哦,那个啊。”何姐叹口气,笑着摇摇头,“不是,是她自己提出来不想放任何照片的。原来有一张来着,但她不想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样子,说会伤感。现在可能保存在护士长那儿呢吧。”何姐掏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我觉得好看就拍了下来。你看看。”

翻牌的是张黑白老照片,一个20来岁的俏丽卷发女性身着梅花扣长旗袍,披小绒袄举蒲团扇,含笑赏玩着身旁的花簇。精致的弯眉和唇角的弧度都依稀能看出纪奶奶的影子。

照片的一角有行小隶体的文字:演员纪诗语一九五五年摄于上海滩影楼

“演、演员?!”焦迈奇眼镜都要掉下来了,“我以为奶奶那脾气,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呢……不过这照片真的好漂亮。”

“她还有张穿西洋淑女装的,化了那种猫眼,就跟赫本似的,那个年代可能流行吧。比这张还漂亮。”

“还是不敢相信,奶奶居然是个演员啊……”焦迈奇已经迫不及待想找手机查了,不知道演过啥,要是姥姥那一辈人还看过的话就神奇了!

“哎,你也别怪纪奶奶。你看她挺有精神头的样子,但其实身体情况没比其他老人好多少。”

焦迈奇点头:“嗯,我看病历,她本来坚持不来,但前些日子摔倒后伤口感染,去医院一检查才发现癌症复发了。”

“你可千万别在她面前提癌症。”何姐做了个嘘的动作,“老太太特别要强,骨子里就有种老一辈艺术工作者的骄傲。从她的样子上确实看不出什么临终的样子。但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越是不能接受已经老去的事实就越容易生气和失望;看着对别人,尤其是不熟的人凶,其实啊,都是跟自己生气过不去。”

想起前一晚因为呼吸困难而眼神泛泪的纪奶奶,焦迈奇没说话。

 

 

那天回宿舍,焦迈奇跟姥姥视频通了话,问起叫做纪诗语的女明星。姥姥记忆也不深刻,但勉强说出一部小成本电影,是港人投资拍的;焦迈奇上网查了很久才勉强翻到,不多的资料里,有一张纪奶奶的剧照;她饰演的是一个投身GE MING的海上歌女。

焦迈奇把照片印出来,心里有了个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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